發篇文章,寫點個人歷史讓自己的思緒收斂,重新回到軌道上。
曾與先生在一次私人行程中,拜訪一位任職於德國科布倫茲Koblenz博物館體系的長輩。他為人謙和,對異文化始終保持高度好奇與敬意,尤其在他長年深耕的伊斯蘭藝術史領域之外,依然保持觀看與提問的能力。
他指向門口擺放的一批約120公分高、90公分寬的銅馬,問我:「可以請問,這是中國風格的馬匹嗎?」
我並非研究者,他也清楚。創作者的文化背景,往往會反映在作品上,而同文化的人可以很直覺地從細微之處的審美差異發現它。我回答: 依我有限的觀看經驗,那似乎不像中國所謂中原的馬匹形象,反而帶著中國形容的西域氣息。
他點頭說,同事告訴他這是「中國馬」,但他始終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我問他,是否曾考慮將研究範圍延至遠東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
Leider habe ich keine weiteren vierzig Jahre mehr, um mich noch einmal auf eine völlig neue Kultur einzulassen – die Sprache ist dabei entscheidend.
「可惜我已經沒有另外四十年的時間,再次投入一個全然陌生的文化之中。而語言,在其中是關鍵。」
那句話讓我停住了。
以前年輕時心很大,或許也是文化背景使然,總想要一口氣統包一切。並非從事學術研究,但我試圖對真正感興趣的事物進行深度理解,而非僅止於表層。同時,也學著讓探索的範圍逐漸收斂,回到自己實際生活所及之處南德、南德附近現使用德語區、曾經使用德語區的地方。
接著他提到,在 Freiburg 大學藝術史系求學時,同學之間最常做的練習,是互相以圖卡考問:作者、年代、風格。觀看、記錄、分析,反覆進行,直到形成直覺。
「就像葡萄酒一樣」他說:「喝得夠多、問得夠多,自然就能分辨它的來處。」
說完,他替我們把酒杯斟滿,笑著補了一句:
「畢竟,這裡可是 Koblenz。」
——–
我真的很喜歡與他對話。當一個人從某個文化圈走入另一個文化圈時,會清楚感受到:歷史其實往往是以自己角度為中心點向外發射、再被記錄下來的。這種紀錄者和觀看者角度不同,討論同一話題時,既容易造成錯位,也常常誕生許多令人會心一笑的時刻。
記得有一次,我們聊到1900巴黎世界博覽會上那些充滿異國風情的創作,尤其是陶瓷。看著那些帶有「中國」、「日本」、「東北亞」元素的瓷器時,他問我,哪些在我看來真正具有異國風情。
我回答:「我棄權,很抱歉,我只能挑得出本國風情。」
話一說完,兩個人都笑了。
正是這種由文化出發點不同所引發的理解、碰撞與共鳴,我一直非常珍惜。
封面照片書籍ISBN 39226086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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