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他最廣為人知的寫實照片畫(以及那些被他刻意「模糊化」的版本),Richter 的色彩抽象畫一直深受喜愛。不過真正令我著迷的,是他在教堂中創作的彩繪玻璃。在德語裡,甚至有專屬於他的名詞——Richter-Fenster(里希特窗)。
2007 年,Richter 為科隆大教堂南側耳堂設計了新的彩繪玻璃。 72 種顏色製成大小約 10×10 公分的玻璃方塊,色彩組合僅做一半,另一半則靠他擅長的對稱方式組成。整座窗面積達 106 平方公尺,卻沒有使用傳統教堂彩窗的鉛條固定,而是以矽膠讓色塊一一拼接。陽光照射時,那些方塊投射在地面,像一張鋪展開的彩色地毯。
我一直很喜歡教堂裡的彩繪玻璃。白光穿過附著礦物顏料的玻璃,被折成各種色彩落入眼中——「神是光」在基督教中有此比喻。

而說到抽象藝術真的「誰都能畫」嗎?
很多人說抽象作品看似隨意揮灑,誰都能創造- 我認同一半-
藝術本來就不應該有誰來定規矩,也沒有誰有資格說誰的作品不是藝術。
你可以按照瑞士藝術家、色彩理論家 Johannes Itten 的方式學習色彩。但抽象真正難之處,在比例、構圖、色彩和諧之外,還有媒材的物理性:
- 像陶瓷釉藥燒製後的變化
- 玻璃釉色疊合在雙層、三層玻璃時的相容性
- 光穿過時的透度與層次
要讓作品在平面或立體媒材上穩定呈現心中期待的效果,遠比看起來難得多。

2020 年,Richter 在德國Saarland的托萊修道院(Abtei Tholey)完成另一扇彩窗。這次的圖案取自他 1990 年的一幅油畫,再將其中部分截取、鏡像、對稱,組成新的複雜色彩與線條。
這件作品與慕尼黑的知名玻璃工坊合作完成——在玻璃上以礦物顏料作畫,必須考量多層釉色的相容性與光線穿透的效果,除了達到藝術家個人要求的美感水平之外,也是工藝和經驗累積出來的成果。
為什麼他的彩繪玻璃讓我感到有趣
除了色彩掌控本身的大師級技法,更有趣的是把他的背景放進來看——
一位在東德(DDR)無神論體制下成長、後來到西德學習與任教的藝術家,卻為教堂捐贈了兩扇宗教空間作品,還是以義務形式。
特別是 2020 年那扇彩窗,它的畫面並不是傳統宗教藝術常見天使或者是正向色彩,我有自己對這個畫面的解讀。
這讓我好奇:宗教在 Richter 的作品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?
相較於他在杜賽美院的教授 Joseph Beuys,那種在當時有明顯文化權力的白人男性所強調的理念型藝術,Richter 的語氣總是模糊、內斂、不明說。
我假設 – 或許一部分是政治背景造成——在東德不能公開表態,只能若有似無、意會為主。但我也覺得這是一種尊重觀者對作品的各種解讀,有時甚至也許是對時代的隱晦、調皮的回應。
這也是抽象藝術迷人的地方:
它不給結論,也不替你解釋,它給予觀者思考或者甚至不思考的空間,只有創作者知道他心中的答案。
敬佩格哈德・里希特對於色彩的掌握以及繪畫功力,以及對創作的熱情,直至兩年前都還有創新的線條新作產出,但他的裝置藝術並不是與我能產生共鳴的風格。(開頭照片)
最後幾點分享:
- 參觀德國的教堂會發現,除了刻意修復至原貌的彩繪玻璃外,許多教堂都能看到大量的抽象玻璃作品。這其實是因為二戰後玻璃幾乎全被震碎,才促成了這波抽象風格的創作。
- 如果你打算在萊茵河中下游地區探訪教堂,我非常推薦這德文版介紹彩繪玻璃的書籍,內容細緻除了設計概念也有藝術家介紹。-
Meisterwerke der Glasmalerei, Band II | des 20. Jahrhunderts in den Rheinlanden 《彩繪玻璃名作Ⅱ:萊茵地區的二十世紀彩繪玻璃》 - 喜歡抽象藝術的朋友也會在西班牙世界遺產城市—坤卡(Cuenca)找到驚喜。這樣規模不大的小鎮裡,卻擁有令人意外的高水準抽象藝術表現。
- 想看格哈德・里希特(Gerhard Richter)的作品,除了特展之外,瑞士的 ART Basel、Fondation Beyeler,或德國杜塞道夫的 K20、K21 都能看到他的大量常設展品。
- 另外可以留意一點:多數教堂的聖壇都是面向東方,因此若想感受光線(象徵神的臨在)照入教堂的美感,建議在上午前往。也因為這樣,巴塞隆納聖家堂將聖壇置於中央的設計才顯得如此創新而獨特。

涉及圖片版權無法直接貼圖教堂彩繪玻璃,但官網頁面截圖並且附上連結。
https://www.koelner-dom.de/kunstwerke/suedquerhausfenster
https://www.abtei-tholey.de/abtei/weltkunst-in-der-abtei.html

